从北京到浙江丽水的航班，每天只有傍晚一趟。下了飞机，坐车前往丽水龙泉市，还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群山叠翠、绵延不绝，赶上雨天则多了些云雾缭绕的静谧。

　　这座藏在浙江西南山区的千年古城，自古以来就以宝剑、青瓷闻名天下。今天的龙泉，则拥有更多名片——全国最大的汽车空调零部件制造基地、中华灵芝第一乡、中国特色竹乡……依托特色资源，近年来龙泉突破山区限制，打造了10条重点产业链，走出了一条特色产业富民之路，地区生产总值从2020年的146.1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214.7亿元，增幅持续高于全国、全省平均水平。一个只有20多万人口的山区县，如何因地制宜闯出一条高质量发展的新路子？光明网记者深入一线调研采访，探寻龙泉实践的经验密码。

　　浙江龙泉（龙泉市委宣传部供图）

　　一袋菌菇的成长：以小带大，共富路更宽

　　走进竹垟畲族乡森旺菇业有限公司，可以看到成堆的木屑堆在院内，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独有的气味，企业负责人叶林森正忙着调试机器设备。过几天，他将和工人们一起把这些木屑变废为宝，制作成一包包可以种植黑木耳的菌棒。

　　说起黑木耳，龙泉已经1800多年的栽培历史。这里九山半水半分田，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和丰富的林木资源，是菌类生长的天然基地。种木耳、种香菇、种灵芝，一直以来就是当地农户的增收来源。只不过，以往农户分散种植，不成规模，标准不一，技术落后，产量和品质都不稳定。

　　当地农户对早年种木耳的记忆依旧深刻：每到菌棒接种时节，家家户户开始烧灶，通过蒸煮给菌棒消杀灭菌，一家人24小时轮流守在灶边，连烧三天三夜，灭菌效果还不一定好。完成灭菌后，还得在简易密闭的接种箱内接种黑木耳菌种，为防止杂菌侵入，只能将双手伸入箱内作业，一连数小时不能起身、不能换人。这样的种植方式不仅累，还挣不到钱，很多人开始外出打工，再加上市场竞争加剧等挑战，这个曾经是龙泉农民增收致富的第一产业，也开始后劲乏力。

　　竹垟畲族乡黑木耳基地（龙泉市委宣传部供图）

　　“乡村要振兴,因地制宜选择富民产业是关键。”为了扭转这一局势，把人留下、做大产业，2022年以来，龙泉市锚定“打造中国南方黑木耳产业中心、争创中国食用菌优势特色产业集群”目标，拿出一套扶持政策，努力将一朵小菌菇做成富民大产业。

　　叶林森种黑木耳已有30多年。2009年，在市场的驱动下，他曾带着资本和经验跑到贵州，十年下来发展了六七个种植基地，生意一直不错。直到2021年，不管是龙泉市农业部门，还是竹垟畲族乡政府，频频给他打电话，劝他返乡创业。“一期厂房有2000平，这边都建好了，你就安心回来搞吧，有困难，我们也会想办法解决的。”听到这些话，叶林森开始心动，几经考虑后，他回到龙泉，投资建成浙江省第一家液体接种菌棒加工厂。

　　“农业生产周期长，前期投入大，回报见效慢，还容易受到自然条件和木耳市场行情影响，资金流容易出问题，很多人不敢投。”龙泉市农业农村局食药用菌服务站站长叶晓菊深有感触：“对我们这样基础薄弱的地方，发展一产太难了。为了减轻农户创业压力，我们市里专门出台食用菌专项扶持政策，全力打造一批龙头企业和细分领域‘单项冠军’。”就拿叶林森来说，他的二期厂区有37亩地，建厂投资需要4000多万元，其中有2000万元就是通过各类农业项目支持得到解决的。同时，龙泉通过与省内外多家科研院校深度合作，引育推广龙耳1号、黑山等新菌株和“稻耳轮作”稳粮增收模式，良种覆盖率达98%以上，每亩地净收益超1万元。

　　“村里有产业，老百姓在家门口就有班上，收入就会稳定。现在，出去的人少了，回来的人多了。”据竹垟畲族乡常务副乡长朱翔介绍，森旺菇业生产的菌棒不仅供应本市，而且远销浙闽赣等地。重要的是，它解决了本村和周边村子100多位农民的就业，零散务工人员的日工资是100至200元，而一名固定工人的年工资收入可以达到六七万元。经过政府建档立卡的低收入农户，特别是年纪大或缺乏劳动能力的村民，可以通过资金入股的方式获得分红，每人最多入股1万元，年底可分红1000元，同时最多可获得低收入农户“菜单式”帮扶农业补贴8000元。此外，村集体每年还能获得一笔几十万元的土地租金。

　　黑木耳采摘现场（龙泉市委宣传部供图）

　　引进企业不仅带动了村民就业增收，更推动了整个产业高质量发展。“以前农户都是自己做菌棒，不仅效率低，而且成活率低，收益不稳定。”浙江双益菇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叶松梅说，现在，农户直接购买企业生产的菌棒回家种植，成本是一样的，却能降低劳动强度，规避技术风险，大大提高产量和质量，这有效推动了整个产业提质增效。

　　2025年，龙泉黑木耳产量、产值均居浙江省第一，品牌价值达22.28亿元，位居全国耳类品牌价值榜前十，成为名副其实的富民产业。

　　一根竹子的形变：化零为整，产业更绿色

　　绿色，是龙泉的底色。作为“中国特色竹乡”，这里共有林地393.89万亩，竹木资源丰富；其中，拥有竹林61.74万亩，年产竹材2200万株，是浙江省第二大毛竹产区，仅次于湖州市安吉县。竹木产业不仅是龙泉耕耘最久的传统产业，也是重点培育的百亿产业之一。

　　“一个地方适合发展什么产业，一个产业在这个地方有无发展前景，深度依托于地区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龙泉市委书记王忠宝表示，山区要立足自身优势，把生态效益更好转化为经济效益、社会效益。选对了赛道，还要有科学的方法来推动产业发展。

　　回顾过去五年，龙泉竹木产业经历了一场大变革。曾经，这里从事竹加工的企业有600多家，但大部分是家庭作坊，在村里搭个棚子就搞起生产，晴天怕火，雨天怕水，不仅安全隐患大，而且造成资源浪费——家庭作坊的产品大多是一次性筷子、牙签、竹条、菜板等，附加值低，同质化严重。同时，企业间低价竞争，严重打击了外来资本进入，2021年开始，产值连续3年出现下滑。

　　“低小散污，再不整改升级，这一支柱产业可能就没了。”龙泉市林业局党组书记、局长吴伟俊介绍，为引导“野路军”变成“正规军”，实现竹木产业从“小打小闹”变为“做大做强”，把龙泉的生态优势实实在在转化为发展优势，2024年龙泉市委、市政府印发《关于推进竹木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按照“引导入园一批、整合转型一批、关停淘汰一批”的原则，开展竹木产业综合整治提升行动，依法拆除“两违”建筑超30万平方米，分类分批完成了401家竹木经营主体转型，布局建设30个竹材初加工点、16个小微园、2个集中锯板中心。

　　以龙泉市安仁镇为例，该镇完成涉及57家的整治提升工作，拆除违建6万平方米，通过租金奖励、亩均税收考核激励、快入驻奖励、加大技改投入奖励等扶持政策，引导有一定规模、有发展前景的8家竹木企业分批进入小微园区，帮助企业转向规范化、标准化、绿色化生产管理。

　　当地一家木制玩具企业的负责人张一平告诉记者，搬迁入园后，生产更规范，消防安全问题得到有效解决；证件齐全，接单验资时更有底气；更重要的是，随着订单增多、产值翻倍，企业也有更多资金投入产品研发，不断提升市场竞争优势，更好地发展下去。“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安仁镇党委书记张兆军表示，产业整改过程很痛，但这是打基础、增后劲、利长远的好事。只有这样，才能守护好这份绿色家底，更好把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

　　印度班加罗尔机场的龙泉造竹构穹顶（龙泉市委宣传部供图）

　　经过整改升级，龙泉市现有竹木加工企业290多家，其中规上企业38家、省级重点龙头企业13家，解决就业超3万人，规上企业产值实现正向增长，近两年年均增长14.5%，龙泉成功跻身浙江省竹产业重点县。

　　在龙泉，一根根竹子正在加速“变身”。小到变成了一次性水杯、吸管、餐盘、梳子、牙刷等日用品，大到变成餐桌、椅子等家具，它们正在替代塑料、木材成为生产原料，甚至替代钢材作为建筑材料、装修材料。当地一家企业搬迁入园后，年产值由原先的300多万元提升至5000万元，其生产的竹结构建筑由于绿色环保，已经被西安太古里商区、福建徐市宋慈高速服务区、印度班加罗尔国际机场等采购使用，市场前景越来越好。

　　一台空调的升级：换道超速，人才聚起来

　　“有汽车的地方，就有龙泉造。”作为全国汽车空调领域最大的块状产业集群，龙泉的汽车零部件企业超过260家，行业总产值逾100亿元，其中规上工业企业66家，2025年规上工业产值58.61亿元，同比增长25.4%。汽车零部件产业成为龙泉市发展最快、规模最大、潜力最好的特色支柱产业。眼下，这一产业站在新能源风口，加速驶入新能源汽车热管理赛道，入选全国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名单。

　　浙江龙泉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周光洪感慨，“这不是弯道超车，而是换道超车。”以往，龙泉这一产业主攻燃油车空调零部件生产销售，全市200多家企业生产6800多款产品，却没有一家做零部件总成。如今，不仅将整个赛道由燃油车空调拓展到燃油车、新能源汽车、储能、算力、人形机器人、无人机等行业的热管理，还打造出20多家整车配套企业。

　　吉利龙泉夏芝热管理系统有限公司生产线（龙泉市委宣传部供图）

　　引领这种变化的，是集聚化发展思路。一方面，龙泉市委、市政府通过工业用地整合进一步拓展工业园区，将热管理相关企业聚集起来，降低企业间的协同成本，有效提高协同效率。“2021年，我们全市可供连片的工业熟地还不到200亩。当时，企业有好项目要来投资，需要500亩地，我们却拿不出，急得很。”周光洪说，为解决工业用地短缺难题，龙泉市委、市政府系统推进五个区块6300多亩土地开发建设，如今，可供使用的熟地从不足200亩增加到2600多亩，真正变“项目等地”为“地等项目”。

　　另一方面，龙泉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加大招商引资力度，不断引进优质关联企业，推动产业链延链、补链、强链，进一步健全完善工业体系。特别是在2023年8月成功引进总投资21亿元的吉利智能热管理系统制造项目，有力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集聚、补齐本地产业链短板，全方位引领龙泉汽车零部件产业整体转型升级。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坚持技术驱动和需求拉动相结合、锻长板和补短板相结合，完善新型举国体制，推动产出更多标志性原创成果。在龙泉市委书记王忠宝看来，“小山城也能搞大科技，山区县没有创新，产业永远只能在低端徘徊、县域发展永远只能当跟随者。”

　　浙江大学龙泉产业创新研究院（龙泉市委宣传部供图）

　　为聚集创新资源，龙泉市深化与浙江大学的市校合作，共建实体科研平台 ——浙江大学龙泉产业创新研究院。2025年6月，研究院牵头建设的全省新能源车辆热管理重点实验室通过省级认定，持续导入浙江大学人才力量，联合本地企业攻关产业核心关键技术，每年推出“揭榜挂帅”项目10余个，重点破解新能源汽车热管理领域亟待攻克的难题，如低温续航衰减、高温热失控等行业共性问题。旗下惠博检验检测公司具备CMA、CNAS双重资质，是上汽、吉利、比亚迪等主流整车企业认证认可的第三方专业实验室。龙泉市科学技术局党组书记、局长‌郑绍武表示，锚定产业发展需求，政府搭台、企业出题、高校答题，有力促进产学研深度融合，进一步加快先进适用技术研发应用和科技成果落地转化。

　　2026年2月1日，由浙江大学龙泉产业创新研究院为主要起草单位制定的国家标准GB/T 45816-2025《道路车辆汽车空调系统用制冷剂系统安全要求》正式实施。浙江大学龙泉产业创新研究院院长熊树生说：“在传统汽车空调时代，龙泉企业是‘跟跑’，到新能源汽车热管理时代，龙泉企业是‘并跑’，而在当前的新型冷媒领域，龙泉处在行业‘领跑’阶段。”

　　为了满足产业发展需要，龙泉市还与丽水职业技术学院共建龙泉分院，并开设国内首个汽车热管理专业班，由浙江大学龙泉产业创新研究院编制教材，邀请浙大、整车企业专家担任特聘教师，不断为当地汽车热管理产业高质量发展输送高水平技能人才。

　　一座城的焕新：面子更靓，底子更实

　　山区县发展，最容易被狭小的物理版图捆住手脚。五年前的龙泉，城区建成区面积仅15.6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城镇化率66.9%，城市开发版图近乎满负荷运转。一边是重大产业项目找不到连片落地的空间，一边是高品质民生配套无从布局，发展空间的瓶颈成了摆在龙泉面前最紧迫的发展考题。

　　立足山城发展实际，2022年，龙泉市以系统思维统筹全域空间资源，谋划“东拓、西进、南优、北连、中兴”城市发展战略，用长期行动框架，打破了山区县城“空间小、发展难”的固有宿命。2025年，龙泉城市规划发展空间从原有建成区15.6平方公里拓展至26.1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城镇化率提升至70.8%。

　　五年间，城市文化客厅、龙泉宝剑博物馆新馆等公共服务场馆拔地而起，西街历史文化街区、棋盘山城市中央公园、剑湖遗址公园等重点区块焕然一新。记者看到，在剑川大道保中路段，笔直开阔的道路自带纵深感，两侧现代楼宇、商圈住宅错落林立，干净通透的视野搭配远处青山，都市质感与山城绿意相融，随手一拍皆是氛围感大片，成了年轻人街拍打卡的“龙泉曼哈顿”。

　　剑湖遗址公园（龙泉市委宣传部供图）

　　深耕潜绩、蓄力长远。一座城市的拔节生长，既要赏心悦目的“面子”，更要坚实可靠的“里子”。防洪排涝、地下管网这类地下基础性工程，建设周期长、短期难显亮眼成效，却牢牢托举着城市安全的底线，是支撑长远发展的隐形根基。为此，龙泉市在财政资金紧张的情况下，每年仍拿出专项资金开展老旧小区、老旧街区、联建房区块地下管网改造。“十四五”期间新建改造雨水、污水等地下管网58.1公里，城市综合承载能力不断提升。

　　“这是最耗时耗力耗钱的事情，但也是老百姓受益最明显的事情。”龙泉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党组书记、局长骆营彪表示，谋划城市建设项目必须坚持以民为本，实实在在提升人民群众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立足当下所需，考虑未来长远。过去五年间，龙泉还坚持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医疗卫生和教育事业。从紧密型医共体建设，到乡村好医生、健康协管员培育；从学前教育扩容、基础教育提质，到职业教育改革……一系列投入没有追求短期“亮点”，而是着眼深远价值，不断为城市长远发展积蓄强劲动能。

　　一个山区县，人口仅有20多万，没有区位优势，城市空间紧张，发展难度可想而知。面对这样的先天条件，龙泉市找准发展路径，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想方设法解决发展难题，这是决心，也是勇气，更是担当。从灵芝、黑木耳等“土特产”成为富民“香饽饽”，到竹木产业走向绿色化、高端化，从新能源汽车热管理产业的创新力与日俱增，到青瓷宝剑跨界“出圈”……浙江龙泉，用自己的山城突围故事，书写了新时代山区振兴的新答卷。

　　（光明网记者陈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