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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京西广安门外已有一周时间。日常出行,目光所及的街巷路牌,总被两个字反复占据——红居。什么红居街、红居东街、红居西街、红居斜街,纵横交错的巷道间,红居一巷至十巷依次排布,整片街区,尽数被这一地名笼罩。初来乍到,日日穿行其间,满眼雷同的街巷名称,时常让人辨不清方位,心生恍惚。
一
我一直暗自疑惑,这片寻常居民区,为何独以“红居”为名?
身处一座陌生的城市,最动人的探寻,从来不是奔赴远山大河,而是读懂居所周遭的烟火过往。
白日奔波忙碌,夜晚静坐窗前,我决意解开萦绕心头的这份疑惑,细细追溯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
三十余年的古泉研究,让我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世间诸多看似寻常、令人费解的事物,大抵皆是如此,只要沉下心溯源深究,便能拨开表象,窥见藏在岁月里的答案。
如今楼宇林立、道路规整的红居片区,在数十年前,还是京城外郊的村落,旧称大红庙村。旧时广安门外远离皇城核心,人烟散落,村落相依,大红庙村便是这片原野上最具辨识度的聚落。
村落得名,源自村内一座古朴的关帝庙。庙宇院墙通体朱红,殿中关公塑像面若赤丹,红墙红脸、红烛香火,层层绯红交织,当地人便亲切唤其为红庙,村庄也顺势得名大红庙村。
一方水土自有一方风物,紧邻大红庙村的不远处,还有一座规模小巧的虫王庙,被百姓俗称小红庙。一大一小,两座古庙遥相呼应,久而久之,这片城郊村落便被统称作红庙地区。
巧合的是,我的家乡无为市,也有个乡镇名字就叫红庙镇,据说其名称来源于境内历史上曾存在一座红墙或红砖砌筑的古庙,当地百姓便以庙为名,渐称“红庙”。
看来历史有诸多巧合,地名的来源也有诸多雷同。彼时的红庙,是一方百姓的精神寄托,是村落的地理核心。岁月悠长,村民依庙而居、随巷而生,晨钟暮鼓、烟火袅袅,红墙古庙守护着一方百姓烟火日常,沉淀下独属于这片土地的红色印记。
二
时代更迭,城市蓬勃生长,京城的版图不断向外延展。曾经偏远的城郊村落,慢慢融入城市肌理,田野农舍被民居楼房替代,古朴村庄褪去乡野底色,正式更名大红庙居民区,彻底告别了农耕村落的旧貌。街巷规整,人口聚居,这里从乡野村落,转变为京城寻常百姓的安居之地。
地名的变迁,从来都是时代的缩影。一九六五年,北京开展全城地名规范化整治工作,存续百年的“大红庙”,便在整改之列。
整改之时,人们不忍抹去这片土地传承已久的记忆,特意保留了极具辨识度的“红”字,这一字承载着古庙的文脉、乡土的过往、世代的烟火。同时贴合此地已然成为百姓聚居生活区的现状,增补一“居”字,寓意万民安居、邻里聚居。自此,红居街正式定名。
一街定名,全域顺延。依托主街之名,周边纵横街巷统一规整命名,衍生出红居东街、西街、南街、斜街以及十条巷道,完整形成了如今规整统一、自成体系的红居街巷群落。寥寥二字,删去了旧时代的庙宇印记,留存了土地的古老底色,适配了新时代的人居风貌,新旧更迭间,藏着城市温柔的蜕变。
三
读懂渊源再回望街巷,心头的茫然与陌生尽数消散。所谓红居,简洁二字,字字有源、字字有韵。红,是红庙余韵,是百年古村的岁月底色;居,是万民聚居,是城市安居的烟火常态。一红一居,串联起古今岁月,浓缩了一方土地的百年变迁。
行走在平整开阔的红居街巷,身旁是林立的居民楼、闲适的公园绿地,车流人流从容平和,一派现代宜居的城市模样。昔日红墙古庙、阡陌村落早已隐入时光深处,可“红居”二字,化作了最绵长的岁月印记,静静镌刻在这片土地的每一条街巷之中。
一座城市的温度,藏在街巷地名里。每一个流传至今的名字,都不是凭空杜撰,都是时光淬炼的结果,承载着一方土地的风物、民俗与烟火。它见证过乡野村落的晨暮,经历过城市发展的革新,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也适配着一代人的生活。
短短数日居于此地,从最初的陌生茫然,到如今的了然心安,不过是读懂了两个字的过往。人间万事皆是如此,表象纷繁让人迷惑,溯源方知本源。寻常街巷藏岁月,方寸地名见山河。红居二字,是旧时光的余温,是新生活的序章,也是我旅居京城,最朴实、最真切的岁月收获。
作者简介:翟光耀,安徽铜陵人,文史研究者,常寄情于旧物故纸,在时光的褶皱里打捞故事,寻找历史的蛛丝马迹。夜深人静时,也爱“码字”自娱,将心绪化为分行或散落的句子,有散文、随笔、诗歌及学术研究见诸报端。
监制 / 胡小华 主编 / 刘建林
朗诵/ 闫中华责编 / 滕跃升
实习编辑 / 陈艺涵 校对 / 任占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