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观察】

　　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是我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古典皇家园林世界文化遗产，兼具清代皇家造园艺术与藏传佛教建筑风貌双重文化底蕴，是展现中华文明兼容并蓄、多元共生特质的重要文化名片。

　　园区之内，散落着无数石质遗存。石碑瑞兽、须弥台座、建筑基座，这些沉默的石刻构件，是皇家文脉最真实的见证，历经数百年寒暑洗礼，承载着独属于清代园林与寺庙体系的历史记忆、艺术匠心与科学价值，珍贵且无可替代。

　　但在皇家园林的恢弘大气背后，却鲜有人知晓，这些历史悠久的石质文物，长久以来一直在默默承受着自然的侵蚀与损耗。为保护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免受侵袭，自2011年起，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在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物开展科技保护工作，15年间，抢救了数百件珍贵文物。

　　昔日皇家瑰宝遭遇自然“刻刀”

图：承德凝灰岩、砂岩石质文物病害特征

　　承德凝灰岩结构疏松，岩屑和火山灰含量高，吸水膨胀性强，在长期环境作用下，岩石发育了大量开裂、变形、剥落等不可逆损伤。因此，承德石质文物大都具有病害类型复杂、发育程度大、赋存环境恶劣等特点，其原址保护方法、材料、工艺技术都具有挑战性。

　　另一方面，凝灰岩因其矿物结构特征，本身的力学强度不高，长期环境作用下的损伤程度极高，与灰岩、砂岩、大理岩等石质文物差别很大。加之承德的气候条件寒冷，昼夜温差巨大。这就要求保护材料既要与凝灰岩强度匹配，还要具有适应冻融、干湿等特殊环境条件的耐候性。

　　更让人束手无策的是，这是一场无章可循的守护难题。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的石质文物以凝灰岩和红砂岩为主，在长期高频率、大幅度冻融作用和干湿作用下，这些石质文物产生了残缺、裂隙、片状剥落、粉化泛盐、空鼓等一系列严重病害。尤其是凝灰岩板条状开裂，原址保护仍属于国际性难题，在国内外尚无成功的先例可以借鉴。

　　病害机理不明、修复材料空白、修复工艺无参照可循。先天的石材短板与独特的自然环境相互叠加，让承德石质文物保护，从一开始就陷入“无先例、无方案、无参照”的三重困境，成为一道亟待攻克的文保难题。

　　敢啃“硬骨头”，潜心攻坚破难关

　　有效施工时节短促、科研攻关难度极大，多重不利因素叠加，让承德凝灰岩石质文物的守护之路格外艰难。这类疑难文保项目耗时长，见效慢，鲜有社会力量愿意深耕介入。守护这份世界级文化遗产的千年文脉，便成了国家级文博科研团队义无反顾的使命与担当。

　　2011年起，在国家文物局的领导与河北省文物局、承德市文物局的大力支持下，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进驻承德，正式开启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石质文物的科技守护之路。一支汇聚多领域专业人才的文保“国家队”就此组建，潜心攻克这片土地独有的文物病害难题。

　　受地域气候限制，这里每年仅有五至十月适合开展修复作业，珍贵的窗口期转瞬即逝。为读懂文物的“病痛”，团队紧抓每一段可利用的时间，对石质文物开展全方位、精细化排查，从宏观形制到微观机理，逐一溯源病害成因。历经无数次实地勘测、检测与分析，终于摸清了核心症结：承德独特的自然环境下，石材内部的火山灰夹层、高含盐特质与多孔吸水结构，是诱发本地独有板条状开裂病害的根源。

图：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 李黎（右二）向媒体记者介绍石质文物板条状开裂病害状况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李黎介绍，在病害现状的科学认知和机理的科学研究方面，团队采用了许多前沿的科学研究理念和技术方法，从物质结构层面，提升了承德石质文物的认知深度文物全生命周期的理解。为突破文物病害，尤其是板条状开裂、片状剥落、多层位空鼓等特殊病害机理难题，团队坚持盯在现场，通过海量试验反复论证，开展了上千次冻融循环试验、盐害模拟试验，制备了上万块保护材料试样，最终筛选出适宜的保护加固材料。这种新型材料强度适中，性能稳定，能够与凝灰岩兼容，完美适配细微裂隙修复、回贴粘结、空鼓灌浆等核心修缮工序，为病害治理找到了最优解法。

图：文物修复师对文物本体进行修缮工作

　　十五载坚守，团队陆续完成普宁寺、普陀宗乘之庙、普乐寺等十余项重点文物保护工程，让数百件残损衰败的皇家石刻遗存褪去斑驳，重现百年皇家古建的神采风韵。

　　淬炼经验，以点带面惠及全国

　　在一次次摸索、试验与复盘当中，团队慢慢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保护修复之路，构建起一套从石质文物劣化机理研究、到材料技术研发、再到保护工艺实施的全链条创新模式。整套保护流程历经十五年反复打磨、日趋完善，最终凝练成集文物科技保护理念、设计施工一体化项目形式、多学科联合攻关于一体的“承德经验”。

　　随着保护成果愈发扎实，承德也逐渐成为国内石质文物保护的重要交流阵地。“承德经验”相继亮相中国岩土文物保护传承与发展国际学术研讨会、全国石窟寺保护利用学术研讨会等多项重磅学术活动，让团队经年积累的修复理念、技术心得与保护成果走向全国，收获全国文博领域的广泛认可与关注。

　　这套“承德经验”还跨越地域界限，奔赴全国各地的文物保护一线。从天安门石质文物修缮，到川渝石窟的病害治理；从海上丝绸之路古遗址养护，到清代海防炮台遗存修复，团队依托多年积淀的科研成果与实操经验，结合各地文物的石材特性、病害现状因地制宜、对症施策，用积累多年的保护修复经验守护全国文物。

图：北京、川渝两地文物修复前后效果对比

　　漫长的一线坚守，不仅淬炼出一套成熟的保护技术，更锻造出一支兼具理论功底与实操经验的复合型文保队伍。李黎介绍，十五年来，依托承德项目，团队从刚开始的两三个人逐渐扩展到40多人。期间团队不断承接国家文物保护利用的“急难险重”任务，社会影响力、学术影响力持续提高，在河北承德、河南鹤壁、四川安岳等地建立了石质文物科技创新基地，承德避暑山庄及周围寺庙文物科技保护的引领示范效应日益显著。“可以说，项目团队已经逐渐成长为石质文物保护领域的先锋团队。”李黎说。

　　这场跨越十五年的文物守护，不止是对一座城、一批文物的守护，更是以科技传承文脉、以匠心接续文明的生动实践。这份文物保护的“承德经验”，让每一方石刻安稳存续，让每一段历史可触可感，让中华文脉在时光流转中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统筹：李政葳   编辑：杨经国  杨赜鸿（实习生）